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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鬼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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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如何,仅凭模糊的感觉去胡思乱想,没有任何用,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。

却没想到,“不小心”发生在了完全不经意之间。

前几天夜里,她也是这么拿出杯子,当时半分都没多想,横竖都是没有人。只是万万没想到,今天那么晚了,格洛弗竟然会突然来这里。

他方才看到了吗?

只这么想着,她转过身望着格洛弗佝偻的背影。老人正在把餐巾一张张迭进抽屉里,动作很慢。

“格洛弗。”她定了定神,轻轻叫了一声。

老人转过身。“夫人?”

“前几天我想喝水…找了好久才找到杯子。”她尽量用上轻快的调子,宛若一名尚未适应新住处的客人。“这里的厨房…和我之前住的地方不太一样。”
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,这样会不会太没头没尾,反而显得她心虚?必须得再说点什么...

“下次,能不能…把抽屉上贴个标签,”她挤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来,“这样就不用挨个找了。”

这提议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,庄园的厨房又不是部队食堂,哪家的厨房抽屉上要贴标签的。越急,脑子越会转不过弯。

格洛弗的目光停在她紧握玻璃杯的手上。在洋甘菊茶氤氲的雾气中,她的指节愈发白了。

“确实,老房子的格局总是让人困扰,新来的厨师也不习惯。”老人声音平淡无波。“明天我会让人把抽屉外面挂上铭牌。另外…需要将您常用的杯子移到下层抽屉吗?”

俞琬轻轻点头道谢,心下暗暗松下口气。可端着洋甘菊茶走到厨房门口时,却感觉背后还有什么默默地跟着,就像…格洛弗还在看着她似的。

她呼吸发紧,只能下意识加快脚步,没敢回头。

格洛弗静静站在原地,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屋内一片沉寂。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还在,咕噜咕噜,像这栋老房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呓语几句,又沉沉睡去。

原本,他是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,来这里,只是顺便把明天的采购清单拿回附楼房间,牛肉叁磅、爱尔兰黄油两块、上等面粉…

清单写在一张纸条上,压在托盘最下层,他每晚睡前都会检查一遍,确保无一遗漏。

格洛弗抬起头,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橱柜第叁层第二个抽屉。那个位置不是他定的,是他来这栋宅子之前就有人这样定的。

里本说,杯子要放在离茶壶最近的地方。“客人来了,绝不要让他们等。”

格洛弗记了很多年。

里本教了他很多事。如何熨报纸,既能让油墨不再沾手,又不会让纸张变得太脆。壁炉的火要在主人醒来前半小时点燃,让温度刚好能驱散晨寒却不至于闷热:而客人的茶杯要在他们目光移向茶壶的瞬间续上。

里本还说:“管家的眼睛是看的,不是琢磨的,管家的嘴是回答问题的,不是提问的。”

可今晚他破例了。他盯着她看了——这不应该。看,意味着在判断,在心里给她画像,画像不是管家该做的事,管家不应该探究画里人长什么样。

可方才厨房里的一幕,在眼前久久不散。

她的手知道路,像每天早晨他走进厨房时,脚晓得路一样,她说她“找了好久才找到杯子”,嘴角弧度是朝上的,可眼睛却没笑。

他在市场里经手采购了二十多年,有人卖肉,说是今早刚宰的,可看一眼颜色就知是昨天的。有人卖酒,说是战前存下来的,闻一下木塞就明白那是去年的。

做久了,一眼就看得出来谁在说真话,谁在掩藏。她在藏什么?

那感觉不像做坏事时的掩藏,倒让他想起去年圣诞,小孙女把咬了一口的姜饼人偷偷藏在餐巾下,却忘了糖霜还沾在嘴角。

窗外,知更鸟的鸣叫穿透夜色。格洛弗强迫自己收回思绪,机械地将最后一块餐巾折成标准的等腰叁角形。

月光像液态的银,流淌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。那些老年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?里本死时他觉得自己还年轻,现在却不觉得了。

可心脏还在跳,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,生物钟会像上发条的机械鸟一样准时将他唤醒,洗漱穿衣,巡视厨房,检查壁炉,站在餐厅门口等主人下楼。他还能做很多年。

就在前天晚上,格洛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。

桌上的绿台灯,刚好照亮那本牛皮封面笔记。那是里本的管家日志,封面上的字迹褪成了淡褐色:“gunther lieb, 1908-1939”。

这本书被翻过不止一遍,作为合格的管家,他必须足够了解这栋房子,不能在客人问“那幅画是谁”时哑口无言。

他现在已经清楚哪条楼梯在冬天会结霜,哪扇窗户的铰链需要上油,这栋房子的脾气他大致还算摸的清。

可那晚他鬼使神差地取出日志,初衷却不是为了查阅。

里本死了,老将军死了,老将军朋友的女儿也离开了整整九年,旧纸页上的字是另一个时代的事,和现在有何关系?

可自打撞见她站在二楼那扇门前犹豫的模样,每次自己经过那扇门时,那个画面就会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悄然重迭。

“有个中国女孩,之前住在这里。”里本带他参观时随口提过。“她很安静。”

也许是因为她太安静了。

格洛弗侍奉过的女主人很多,上一个是冯德维茨家的女儿,出身波美拉尼亚老牌领主世家。

夫人也安静,笑时永远不会露出超过八颗牙齿,声音永远是不高不低的调子,“请”“谢谢”“劳驾”…每个字都像从礼仪手册里复刻下来的,那是叁百年贵族血液自动沉淀的结果。

可她不同,她的安静是更含蓄、更温润的质地,是能坐在老橡树下看一下午书的那种沉。

日志在膝头翻到1935年夏天。

也许他只是想搞清楚,九年前那个中国姑娘,是不是也这样,抑或是…中国女人都这样。

里本的字迹很密,是普鲁士旧时代印记的德文花体,又裹着黑格尔式的艰涩。

褪色的墨水记录着最琐碎的日常:天气日期,客人来了几位,厨房买了什么菜,事无巨细,他看过八本管家日志,从没有人能记得那么细。

“7月15日晴,将军的客人于午后抵达,小姐名俞琬,十六岁,甚安静,住二楼东侧客房。

yu wan。老人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
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,继续往下翻阅。

“7月20日晴,午后小姐在花园老橡树下看书,书为德文童话,不知她能读懂否。

格洛弗视线凝固在这行字上,眼前却浮现出昨天的画面——她站在同一棵橡树下,仰头怔怔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。

视线继续往下移,另一段记录跃入眼帘:

“8月7日晴。小姐在老橡树下看书。黑天鹅从湖中冲出,追逐小姐,迈尔太太于厨房赶出,以围裙驱鹅。小姐受惊,无碍,晚餐未进食,只饮热可可。

那夜读到这段时,他只是漠然地想,那只脾气暴躁的天鹅确实还在,还把新园丁的手背啄出了血,可是他没见过它追人。

直到那天上午,花园里传来惊呼,他循声从窗口望出去,那恍若时光回溯的一幕恰落入他眼帘。

同样的黑天鹅,同样仓皇躲闪的人。九年前那个女孩只能靠厨娘用围裙把她救下来,而现在这个,终于可以躲在她爱人背后了。

也许一切不过凑巧,也许中国人天生怕鹅,就像英国人怕蜘蛛,也许那只天鹅对所有东方面孔都怀有敌意,又或许在它眼中,所有中国女子都长得相似。谁知道呢?

格洛弗站在厨房窗前,月光为老橡树上的积雪镀上一层银纱。里本先生笔下的那个中国女孩也曾在同样的月光下...

不,不能再想下去了。老人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。

叁十年管家生涯,他从没让任何一位主人感到冒犯。他的父亲同样是个管家,在勃兰登堡的伯爵府邸侍奉了半生,最终倒在擦拭银器的岗位上,手里仍攥着麂皮抹布。

“管家的眼睛是看的,不是琢磨的,管家的嘴是回答问题的,不是提问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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